几年来，很少出门，亦少会客，每天里，独卧画斋，翻翻画史，弄弄笔墨，天地虽然不大，可也足以独步往来，且可自得自乐。

　　翻开画史，走进历史的时空邃道，结识一些古人，探访一些大师，长些见识，悟些道理，其不乐哉！纵观画史，能传世之作品无不在于充实、真切、精到。唐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卷》、《捣练图卷》，同代周昉的《簪花仕女图卷》，五代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卷》……这些传世人物精品，从线描、敷色到人物形象刻划、心理传神，都可谓精细、准确、到位；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卷》所以能够成为一幅具有重要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的不朽杰作，即因其汴梁城郊清明时节繁荣景象的精细生动描写，五百五十余位人物，仕、农、商、医，僧、道、夫、妇，无不绘声绘色，五六十头牲畜、二十余架车轿、二十余艘船只、三十余幢楼舍屋宇，无不周密妥帖，形形色色、熙熙攘攘、百货俱陈、百态俱备，从而形象地反映出了当时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状况。能彪炳画史之作家，除因其有传世杰作，而多在于能够在艺术上传承创新，引一派先河，领一代新风。诸如，唐吴道玄一变前代细润之风，创壮逸纵放用笔，世称“吴带当风”又成“吴装”一派，遂被世人尊为千年“画圣”，而王维创破墨山水，为文人画之宗；五代荆浩创水晕墨章画法，开北派山水之先河；五代董源以平淡天真之画格，引南派山水新风；元黄公望创浅降山水，被推为“元季四大家”之冠……而能够留下传世之作、彪炳清史之画家，除其天质才份之外，无不靠其真切体验和全身心投入。荆浩长期隐居太行山洪谷，经常携笔墨写生于山中；北宋范宽悟得“与其师人，不若师诸造化”之后，遂移居终南、太华深山，于岩隈林麓间，终日危坐四顾，对景求趣造意，终成北方画派之主流，为世人留下了《雪景寒林图》和《溪山行旅图》等一些不朽杰作；张择端积于青年游学汴京的体验和嗜作舟、车、桥、廊之长而制成传世之作《清明上河图》；黄公望久居富春江畔，历数年经营，方完成代表之作《富春山居图》；清八大积于国破家亡之忧愤，独以“白眼向人”之寒雅孤鸟名世；石涛屡上黄山，以黄山为师为友，固能画其千姿百态，得其神态状貌……其实，此番投入有得者，南北朝便有宗炳眷恋庐衡，契阔荆巫，独应无人之野，万趣融其神思，悟得“圣人以神法道，山水以形媚道”之妙理，永世启迪后人……

　　古人如是，现代大师也无不如此。黄宾虹在追摹历代画法之后，古稀游蜀，缘良机“青城坐雨”、“瞿塘夜游”，得“雨淋墙头”、“月移粉壁”之妙，悟衰年变法之理，创出浑厚华滋高格；傅抱石长期深入体察真山真水，创“抱石皱”之名世之笔；李可染历时五六年外出写生，行路十几万里，终开现代山水画之新风；徐悲鸿、蒋兆和更是靠其深切的社会体验，通过写生提炼，为世人留下多幅杰作；一代大写意花鸟画大师齐白石，也因其通过反复观察、写生，画出传神之虾蟹和诸多工细过人的草虫，而使其艺术增辉升值……

　　领悟了古人、大师的从艺之道，方能进一步坚定自己的治艺方向。我的起步是以“真善美”定向的，一幅简白的对联我曾连用了几年“生活求康求顺、艺术贵真贵新”。我所谓“真”，便是真切感受、真实感情、生活和艺术真本；所谓“新”，即是题材新、意境新、笔墨新。我不愿作无病呻吟、不疼不痒、装腔作调的笔墨游戏，也不愿作些没滋没味地重复自己、重复别人、粗制滥造的商品画，更不愿以草草狂乱之笔虚张声势、装腔作势的唬人、蒙人，而是尽力以真情、新意画出真切、充实、正大、典雅之作。我所以画了十几年的葱花，就是因为有着多年庭院种植的真切体验。每到农历四五月间，房前屋后便会开出一垅垅、一片片素洁繁荣的葱花，那清新、那美艳，实在是让人欣喜、让人爱怜，特别是她鲜嫩的肢体里滋润着自己的汗水，她是自己朝夕相伴的“小家碧玉”，她确实比国花牡丹、洋花郁金香来得亲近真切……大概是因为她的低微身价，而数千年来从未被画人注意，从未有人将其入画，这岂不是苍天恩赐，我岂能放过良机！然而，是良机，也是难题，无论古今中外，绝无丝毫经验可以借鉴，必须自己全新尝试。画史还是给了启迪，任何新的画法无不从传统生发而来。于是联想到了唐宋乃至壁画的重彩，并兼取意笔的书写，特别是光大了传统工笔花卉点蕊的典型成法，不惜千丝万点，屏气而制，经数年之功，终于摸索出了点花、丝芒、勾蒂、写杆、染背、提光等一整套成熟的程式，画出了数十幅深沉典雅、充满诗意、充满生机、情趣各异的全新之作，而且得到了画界肯定和社会认可。2001年，《一方水土》获“纪念中国共产党建党八十周年黑龙江省美术作品回顾展”优秀作品奖；2002年，《葱乡五月花成河》获“纪念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60周年全国美术作品展”优秀作品奖；2005年《葱乡五月花成河》刊于《了望》周刊专题报道；2006年，《葱乡五月雨》入编《中国当代书画名家精品集》，《葱乡五月雨》、《谁家碧玉》入选“龙江画坛百家”画展和画集。

　　我对白山黑水的雄浑博大向有崇敬之情，经常独自纵情雪后登山、夜晚临水，多年体察，颇有感悟，不疲而为也有近十年之久，不拘他人成法，琢磨自家笔墨，深染黑水，淡写白山，浓积深厚、淡出灵秀，着意追求虫蚀木、屋漏痕之线质，自觉能得黑水神秘、白山圣洁之真意，并得到社会公注。2001年，《神静天水》获“第四届当代中国山水画作品展”佳作奖，《亘古黑水梦》入选建党八十周年回顾展；2002年，《白山印月》特邀入选“山东省首届中国画双年展”和作品集；2006年，《完达雪魂》、《黑水极光》入选“龙江画坛百杰”画展和画集。

　　即使比较传统的作品，我也总是要力出新意。《国色》和《梦回故园》系列，是我在花甲思乡情思驱动下，立足传统，加倍功夫，极尽份量，升华出的密体重彩工笔牡丹，因其正大、典雅、深沉、强烈而被画界赞许，被收藏界抢手。2004年，值我国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诞辰100周年，为深切怀念邓公的历史功绩，倾尽全力创制了《世纪关照》这一寄情传神的大幅作品，传统功夫可谓到位，但也恰到好处地揉进了山水画的皴擦和现代的光影处理，因此得到了画友们的一致好评。

　　眼下身心尚健，当然会涂抹到最后一息。然而，一个人，特别是一个普通人，生命实在太短促，能力实在太有限，即或极其有限的一己心思，也是难以全部实现的，一个人的点滴之为，比之浩瀚的历史，实在是微不足道……转念之，只要是不白白地走这一趟，也就应该自足了。

                      丁亥新正于完达山麓吞荒斋

入冬不久，我回了一趟鲁西南故乡，乡亲们围拢着纷纷询问：“黑龙江下雪了吧？”

“黑龙江很冷了吧？”

之后是规劝：

“家乡富了，回来吧！黑龙江怪冷的。”

我怎么回答呢？我确实时时惦记着故乡，但我怎能舍得第二故乡黑龙江呢？黑龙江的冬天是寒冷的，但也正是我最喜爱的。冬天一到，大雪覆盖了山野，厚冰封住了江河，天地之间变成了水晶的世界，没有了尘埃，没有了腥臭，没有了蚊子、苍蝇，景色是瑰丽的，空气是清新的。如果是霜晨或雪后，千树万枝，雕玉嵌银，梅开絮飞，恰似一幅阔大无比的冰雪山水画……如果遇上大雪如席，或是如粉如沙的雪雾蓬勃奋飞，旋转升腾，那将又是另一种景色，另一种情调，你会感觉到自己也象平展着阔大的翅膀扑向大地，或是伴着雪雾蓬勃奋飞，旋转升腾，直上太空……待旭日冲破彩霞，天地之间又立刻变成了金灿灿的一片，到处耀眼，万物炫目，那童话般的世界，更是令人欢欣、雀跃！

最富于读音的当然还是那雪原上的月夜。如果是朗月普照，则光亮如昼，放眼百里雪原，迷迷茫茫，远近村屯灯光点点，雪下小屋参差错落，横卧在坡坡岗岗，远近高低的电视杆静静地挺立着，沐浴着淡淡的清辉；如果有轻云淡雾，百里雪原朦朦胧胧，神秘而又柔和，近处的树林、房屋也变成了湿润润的水彩画，那可是地道的诗境了；如果偶尔遇上一对谈情说爱的恋人，伴着他们和谐的脚步，雪地上发出轻轻的“咯―咯―咯―”的脆响，那又会引起作曲家突发的灵感……

是的，黑龙江的冬天是寒冷的，但它却给人以无穷的活力。天越冷，血越热，人的精神越抖擞。你看雪原上那奔跑着的一挂挂马车，或拉余粮进城，或载原木下山，铃辔叮咚地响着，马蹄“得得……”地敲着；老板子头上戴着大皮帽子，或是貉壳，或是狐狸皮，脚下不是毡疙瘩，就是牛皮靴，身上必定是厚羊毛大衣，手上是熊掌似的皮手闷子，脸是红红的，眉须挂着浓浓的霜花，嘴里边吆喝边吐着热气，他还不时地甩几声响鞭，唱一段“大鞭子一甩嘎嘎响……”那才够沬呢？你如果走进山里或河套，还会遇上计划麋鹿拉的雪橇和狗拉的爬犁，或是猎户满载而归，或是渔民凿冰捕鱼，或是鄂伦春人串门结亲，或是赫哲儿童嬉戏追逐，那可算典型的黑龙江风情了。

你到学校、公园的冰场上看看吧！玉盘翠环似的冰道上，红红绿绿的男女青少年简直是在飞啊！还有那亚布力的滑雪，松花江的冬泳，太阳岛的冰帆，你会为这些年青人的勇敢、坚毅而惊叹，你会学觉得他们就是民族的血液、祖国的珍珠、时代的流星……

冬天的黑龙江，除了兴安岭的林海雪原，应该说哈尔滨的冰雕对游客最有吸引力了。省城哈尔滨是驰名中外的冰城，冬天一到，松花江水结成两、三米厚的冰层，人们把它一块块地凿出来，似翡翠，胜玉璧，晶莹光洁。来自国内外各地的冰雕能手，不畏高寒，起早贪晚，用智慧的双手，挥舞锋利的刀铲，或因冰赋形，或随意选冰，咔！咔……哗！哗……转眼间，或鲤鱼腾浪，或梅鹿越涧，或天鹅展翅，或龙凤呈祥……一件件，一尊尊，百态千姿，活灵活现……你要真想看到这些千奇百怪的冰块的生命，还需等到夜幕拉开，这时的江滨公园或兆麟公园，霓虹灯千红万紫，明灭流闪，或宝塔，或楼阁，或龙府，或月宫，无不金碧辉煌；或江河，或海天，或大漠，无不雄浑壮丽；或花或草，或器或物，无不玲珑剔透；或龙或虎，或鹿或马，或鸡或凤，无不栩栩如生；或神或仙，或今或古，或男或女，无不呼之欲出……那才叫掇天下之精英，集美而大成！来自五大洲和祖国各地的游客，动容驻步，流连忘返，无不为这人间奇迹而惊叹，为冰城之美而倾倒！

是的，黑龙江的冬天是寒冷的，但也确确实实是美丽的，而且充满着无穷的活力。我只能这样回答乡亲们，我爱我的故乡鲁西南，我也爱我的第二故乡黑龙江，我舍不得离开她！

1986年2月

一阵秋风吹过，金灿灿的松针簌簌下落，不到半天功夫，地上说铺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的金色地毯。这地毯毛绒细密，踏上去，从心眼里感到舒服、温暖，真想在这地毯上坐下来，躺下去，打个滚儿，但又有点舍不得蹭破这秋嫂织就的珍物……

我在松林中缓缓空穿行，温柔的、俊秀的金色松针，悄悄地、爱抚地落在我蓬松的华发上，然后醉一般地滑过我的肩，最后飘然落地，投入到那千千万万的金姐金妹中，溶解于那金色的柔软脂里……沙，沙，沙……寻声望去，在不远的前方密密的松林间，有两个女孩正在扫松针，一个穿一身火红火红的运动服，约有十三四岁；一个穿一件翠绿翠绿的风雨衣，约有七八岁。那悠然的神态，那婀娜的身姿，那优美的动作，我真疑心她们是童话中的仙子。我久久地望着，不觉感到害羞起来—我好象看到了四五岁的自己，穿着活裆裤，牵着一串毛毛虫似的东西，一磕一绊地跟在他们的后面……哦，那是四十年前，在中原故乡，跟着姐姐扦拾白杨的落叶。那是个地道的穷困年代，那是个地道的穷困乡村，大地现出一层白花花的碱硝，棉花杆遮不住腿膝，高粱过不了人头，杆棵、杂草连根拔也不够人们熬三顿稀粥的。一到秋叶飘落的时节，老人、孩子，乃至姑娘、媳妇便都起早贪晚地拿着扫帚，背着背筐，串杨林，走柳行，扫拾落叶，我则拿着母亲给我特制的叶扦儿，一个一个地，串铜钱似地扦那白杨的落叶；母亲熬稀粥时，也总是像珍重铜钱似地，一片叶一片叶地送进灶膛……

稍猛的秋风吹下了一阵密密的松针，噼噼啪啪地落在我的头上、脸上，乱而有序的丝丝金线把我从孩提时的回忆中牵回来，我下意识地向扫松针的小姑娘走去。她们发现我走来，停下扫帚瞅我。我问：“扫松针烧火吗？”“嘻！”那个穿翠绿风雨衣的小妹妹忍不住地笑我。“不，有的是煤，用不着烧这松叶，也舍不得烧这松叶。”穿红运动服的姐姐认真地向我解释。“那你们扫它做啥用？”“学校盖新房，用这松针铺在黑天棚上保温。”我为了下台阶，随便逗了一句：“你让这松叶离开它的母亲，它们会哭的！”“不，它不是那么没出息。”红衣仙子认真地辩论：“它们一从母亲身上生出来，就开始吸收空气、阳光，紧张地进行光合作用，和树根共同为母亲提供养料；秋风秋霜带来了冬消息，它们便纷纷扑向母亲的怀抱，这决不是对母亲的依赖，而是对艰难中的母亲的体贴；冬尽春来，它又欣然将自己的金色生命化为泥土和肥料，去为母亲博大深沉的爱奉献自己最后的力量……”那绿衣妹妹看我听得愕然，便向我披露了姐姐的秘密：“都是她作文中写的。”“老师让我们写松叶，还让我们学习松叶的精神。我想，把松叶铺到棚上为人们保温，它是能够同意的。”真象受了仙子的启迪，我想起了母亲的两次嘱咐。一次是我考上大学时，她说：“上完大学再回家乡来，落叶归根嘛！”再一次是几年前，她来信说：“煤城地下都是宝，需要你们开发，你不必再为往回调转的事费心，就留在那里吧。家乡开了油矿，今后再也不扫树叶烧粥了，你可以放心了。”

今天听了“仙子”的话，想想母亲过去的话，我想，自己确实应该留在煤城。其实，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祖国大地上，到处都是母亲的怀抱。

秋风在徐徐地刮，金色的松针飘舞着，歌唱着，在密林间，划出无数条金色的线，扑向交织着松根的大地……

1986年10月

这市侧的山湖，每年夏季总是要游上两三次的，秋季却从来没有来过，一直认为除了夏季就不会有多大意味。不曾想，前几天陪几位客人，破例地在仲秋季节游了一次山湖，竟对往年秋天从没有来过而后悔，对一般人秋天也大都不来游湖感到遗憾！

站在湖岸，看那平静碧绿的湖水被红艳艳的群山环抱着，就象镶嵌在猩红绒料上的一块绿宝石。这万丛红中一块绿比早春那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境界来得深沉，而且更加迷人。

游艇离开码头，缓缓地驶向湖心。清爽的空气从窗口流进船舱，五脏六腑顿觉轻松了许多。湖水象一面无边的大镜子，向着前方延展，蓝天和白云映在湖水里，觉得湖水竟有天高那么深，那蓝天的倒影就象碧玉铺成的湖底，又光滑又滋润。一朵朵白云的影子完好地在碧透的湖水中浮动，宛若一团团在水中悠然漂动的白蜇。我觉得湖水和空气一样透彻清爽，水空似乎通融为一体，已经分辨不出是在高空自由地飞，还是在水底自在地游，完全无拘无束，无声无影，似在，又似乎不在，真的到了平生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境界……

游艇逐渐加速，清澈碧透的湖水被破开了两道翡翠般的波浪，呈人字形向后方延伸，象是小艇展开的翅膀。客人们开始活跃起来，陆续走出船舱登上船头，洗梳着扑面而来的湖风。饱览着迷人的山光水色。那环湖的一个个山头，被红叶燃烧得热热烈烈，一块块坡地被黄红绿赭编织得斑斑斓斓，它们映在湖水的影子却是那么幽静、柔情。游艇抛下的水波轻轻地荡过去，那倒影微微地摇动着，时尔分离，时尔聚合，象是女人忍俊时起伏着的胸腹，有着妙不可言的情致。

司机似乎领会了舞文弄墨者的心境，驾着游艇悄悄地靠近了一个山脚。

“水怎么这般绿！”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细看，才发现湖水确实发生了大的变化。原来清澈碧透的湖水，现在已变成了嫩绿的柔脂，如能触摸得到，一定是又光滑又柔软，或许还能沾上手来。越是靠近山脚，湖水就越绿越浓，简直象铺在那里从没有踏过的毛绒细密的绿色地毯，着实可爱。

司机告诉我们，游艇和渔船平时都没有来过，是他偶尔发现的幽静所在，这浓重的绿是密密地蕃生着的水藻。

听罢，越发感到这块天地的可爱，竟能反这憨厚淳朴的司机打动，那该有多大的魅力呀!

游艇缓缓地，没有一点儿声息地滑出来，原来铺得平整的绿绒毛毯被微微荡起了几个皱褶。远一点看去，又象是在微风中浮动着的绿色缎幅，真想伸手扯一块，回家给妻子做一块披肩，或是给女儿做一件百褶裙。望着那渐渐漂去的爱物，真有点舍不得！

“还有好去处呢！”司机驾着游艇绕过山脚，驶进一个湖弯。那岸是一个倾斜着的五颜六色的大毡子，从天上的白云下直铺到水际；岸边正有一缕飘逸的野炊袅袅升起，在斑斓的幕布前游来绕去，给这里增添了几分童话般的神奇！游艇直向野炊驶去，那里有三个人正忙着，一个掌火，一个杀鱼，另一个在小心翼翼地起网。游艇轻轻地绕开鱼网靠了岸。司机领着我们下了艇，他和杀鱼的小伙子搭讪起来。几个客人真象到了桃花源的外界人，探进头去看窝棚，打开锅盖看米饭，凑近鱼篓摸大鱼……样样深得新鲜。最后，大家围拢了白须老者刚刚拽上岸的一网鱼。

那老者笑呵呵地说：“七上八下，目前正是下网的好季节，再过十天八天，鱼就都跑到下游去了。”

他一下一下地理着网，有意放慢动作，让我们看个清楚。先是一条鲇鱼，约一斤来重，挂在网眼里，油乎乎的身子使劲地挣扎着。我急忙伸手帮他摘取，不小心被那鲇鱼的鳍扎了一下，我“啊呀”一声跳起来，引起大家一阵哄笑。然后是几条鲫鱼，大的有半斤，小的有二两，一个个老老实实地侧躺着；接着是三条鲤子，二黑一红，黑的都有二斤多，红的也有一斤半，挤在一起直翻腾，很是喜人，最后是一条黑鱼，足有三斤重，圆浑的身体使劲地扭动着……

老者忽然大笑起来：“诸位有口福，稍等片刻，我亲手做个杀生鱼，让你们开开胃口！”

老者伸手抓起条黑鱼，走到杀鱼的小伙子身边，夺过沁刀，先是用刀背冲黑鱼的后脑一击，使黑鱼服服帖帖，然后破膛、洗净。他熟练地操着刀，活生生的大黑鱼恨瞅着变成了一盘纸薄的肉片。老者进窝棚取出准备着的酱油、米醋、辣椒面，不有一个磨得溜光锃亮的酒葫芦。顷刻，杀生鱼已经拌好，老者笑呵呵地举着酒葫芦招呼大家坐下，我和几个客人还有些不好意思。

司机带头坐下来说：“来吧，到这里都是一家人！”

我们几个这才凑上去。小伙子修理了几副蒿草杆筷子分给我们。老者对着葫芦咕嘟一口：“先饮为敬！每人先尝一口我这正流儿陈酿。”然后把葫芦递给我。

见老者这般慷慨，往日的拘谨早已无影无踪，接过葫芦心尽情地喝了一口，顿时满口醇香，忘乎了所以。客人们也都喝得痛快。

“杀生鱼是我的好戏，但一般人尝不着，请各位赏光！”老者又是先吃一口。谁也没等再让，也已不讲什么次序，便一拥而上，蒿草杆子七长八短地伸向盘，送入口中。可是，谁也没有忘记细细口味这仙者美味。

“鲜！”

“鲜！”

不想，这班摆弄了大半生文字的狂士竟没了别的词儿。

片刻，小伙子的清炖鱼也端了上来，大家不客气地抢着品尝，异口同声地叫“美”。小伙子却只是憨憨地一笑，又去忙他的活。老者兴奋地说：“这是小子的一绝，足以和我的杀生鱼争雄！”接着又是一阵哄笑。

一个葫芦递来传去，喀越唠越多，越笑声音越高，似乎都忘记了这块天地之外的一切……

半个时辰，主客带着醉意告别。老者把那条红鲤子装进一只塑料袋，又灌上湖水，送给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看透我的心思的，我使劲地握住他的大手……

没等我说出话来，不知哪个快嘴插了一句：“真乃是半江红树卖鲈鱼！”又引起一阵哄笑―――这一次是充满酒意的大笑，笑声久久地、无拘无束地在湖湾里回荡……

游艇缓缓离岸，驶向湖心，驶向回程……

蓝天和白云在湖水中荡动，似醉非醉，若即若离，真也恰到好处。

几片红叶飘过来，象小舟，象音符，似在向人们告别，又象对我们挽留，这才想起了“红树青山好放船”的诗句。

金树白楼出现在前方，我们要回到那里去……

但，这秋天的山湖是不能不来的！

                              1991年9月

我的故乡荷泽盛产牡丹，并以“牡丹之乡”誉满天下，我是一向以此骄傲的。所以探家回来，不能不带回几株牡丹。

可是，带到了黑龙江打开一看，不禁心疼起来，尽管我包装时用棉花裹了又裹，结果有些较长的根须还是冻坏了几个。

我细心地剥去裹着的棉花，抖落着牡丹的根须，不由得想起了十八岁来到北大荒时，因鞋袜不佳，后脚眼冻成了“紫萝卜”，经过房东大娘的精心冷缓和热敷，后来还是烂掉了一块儿。若不是那好心大娘的关照，说不定会烂掉一只脚呢！现在这牡丹根的遭遇，真有点象我当年闯关东了。

我把抖搂得干干净净的牡丹根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窗前的书桌上，不禁又发起愁来。窗外冰天雪地的，往哪儿栽啊？在这高寒地区能生长吗？土壤、水质能适宜吗？这牡丹可是地地道道的富贵花啊！施肥、灌水、培土……精心着呢！

想了好一会，突然想起，何不到市园林处花圃问问园艺师呢？于是穿了大衣，围了围脖，踏着厚厚的积雪，一哧一滑地来到了花圃。

守门人把我领进一间办公室，只见一个童颜老者正在翻阅着一堆资料。他见我进来，便连忙让座儿。我边坐边说明了来意，他笑声朗朗地打趣道：“原来也是一位牡丹游子啊！”然后略微思忖了一会说：“好，先到温室看看！”

我跟在老园艺师身后来到温室，门一拽开，一股暖烘烘的浓烈馨香便扑面而来。走进温室，只见青翠萦目，红紫迎人，满地满架，盆花叠叠重重，一派盎然春意。老园艺师领我绕过一排高大的橡皮树，只见一个精致的花架上排列着十多盆牡丹，其中有三四株已经含苞欲放了。

老园艺师兴致勃勃地说：“我是洛阳人，这牡丹是我从家乡弄来的。我通过三十多年的摸索，基本摸到了在黑龙江栽种牡丹的办法。”他伸手托起一片肥大的牡丹叶，接着说：“牡丹在黑龙江必须盆栽黑土掺些细沙，略施腐熟的豆饼或人粪尿，它很喜欢。冬天需要搬进温室，如果温度适宜，春节便可以开花。有几个单位从我们这儿买去的牡丹，放在办公室里，也都在春天四五月间开了花。”

老园艺师停下了话头，从牡丹叶下抽回了大手，摇了摇头，叹息道：“种牡丹也讲天时、地利、人和，尤其是人和更是不可少的啊！六七年三月我回了一趟老家洛阳―――三月，洛阳，应该是牡丹理想的天时、地利吧！可是，正在打骨朵儿的牡丹全被拔下来晒干烧火了，凄惨的景象实在有过于当年武太后上林苑火烧牡丹啊！那就是缺少人和，黑天白天讲阶级斗争，说什么种花是资产阶级意识，求富贵是地主阶级思想……咳！别提那晦气的年头啦。”

老园艺师霍地站起了身，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生活温温饱饱的，只要茶余饭后精心侍候，荷泽牡丹也会象我这洛阳牡丹一样在北大荒的黑土上扎根、开花的！”

我告别了老园艺师，心头热乎乎的，边走边构思着如何培育我这故乡的牡丹的计划，自然也想到了上林苑牡丹被贬洛阳的传说。也想到了自己坎坷的半生……二十多年前，我因为说几句实话，竟成了时代的罪人，批斗、住牛棚、下乡……后来，农村的大馇子、大饼子，使我的血肉丰满起来；工厂的铁锤、矿山的扁担，使我的筋骨强壮起来；学校的铃声、办公室的钟摆，使我的头脑充实起来……终于阳光驱散了乌云，党为我落实政策，安排了合适的工作，生活上倍受关怀和照顾，我正在为祖国四化建设和改革开放尽着自已的力量……不也正象一株被武则天烤炙过的枯枝牡丹，终于得到了天时、地利、人和而怒放了吗！

想了一路，进屋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我心爱的牡丹根，不觉心头充满了信心和力量，我相信，我的荷泽牡丹一定会在北大荒的黑土里得到自己所需要的水分和养料，而且也一定会随着北方人民的富裕，在烂漫的春光里开出富贵的花朵。

                              1986年3月

去冬回山东老家给母亲营葬，临回来时，父亲送了老远。分手时，父亲缓缓地说：“你母亲一辈子没照一张像，回去后想一想，给你母亲画张像。”从父亲的声音里听不出责备的语气，但我觉得自己的心沉沉地往下落，一种莫名的自责压抑着我，我默默地点点头，上了车……

我原来是学画的，现在也还时常搞点作品，工人、农民的形象我画了不计其数，也曾在报刊上发表了不少；同时，也为乡亲们画了不少肖像。父亲、母亲也曾安排我给亲友、尊长们画过像，只是他们从来也没让我给他们自己画过。我也总是忙，也从来没想到母亲会匆匆地离开人世，所以一直也没有给她老人家画过像。

现在坐下来，铺开画纸，拿起画笔，母亲的不幸逝世又压抑了我的心……

听父亲说，我母亲是在去年十月二十七日下午，一个胳膊挎着条筐，一手拉着绵羊，在田间摘棉花时，突然晕倒，就没能起来。等到我的两个堂弟媳闻讯拉着手推车赶到，拖她上车时，她还说：“不用拉我，我躺一会儿就好了。”可是，拉到家，她已说话不清了，当即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次日凌晨，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的母亲属羊，我不止一次地听别人和她自己说：“属羊的命不好。”虽然我看到母亲整天劳累，但我却从来不相信这宿命观点。可是，母亲死的时候真的与绵羊为伴，劳作到最后一息，这不能不叫我为母亲的命运而悲伤！

我的母亲从小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继母对她是不够疼爱的，什么活都让她做，吃穿总是排在最后的。过门之后，又遇上了不省事的婆婆。祖母给我的印象是深刻的，平时总是摆出婆婆的资格，大小事情只支嘴不动手，还总爱挑剔，背后又挑拔我父亲给我母亲气受，我曾亲眼看过我母亲被打得头破血流。

当时我家正是一个最小最小的土地主，全家人加长工共十多口人，每天三顿饭都是我母亲起早贪黑操持。农忙时还要下田干活，割麦子、摘棉花、拔草、间苗都要干。农闲时又要纺线、织布、做衣裳，每天都要忙到晚上十点多钟，我常常看到母亲困得打瞌睡。

我是我母亲生的第一个孩子。小时候，母亲请先生给我算卦，说我是金命，克兄弟。当时我并不懂，后来也并不信，但几个弟弟、妹妹确实都没长大成人，但我的母亲为了生育子女却受了不少拖累。母亲产前产后得不到应有的照顾，仍然要做许多家务活，婴儿的健康当然要受到很多影响。孩子病了，还是靠母亲一个人张罗，求医买药经常要跑十里八里，免不了也有时求神求鬼。落后的医术和骗人的鬼神，误去了我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的幼小生命，又因而给我母亲带来了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后来，就只剩了我这么一条希望。有点好吃的东西，母亲是舍不得下肚的，总是留给我吃。过春节，按份分得的两片肥肉总是全部夹给我；在月房的鸡蛋也总要分给我一个。一九五八年大跃进之后，家乡面临着一片饥荒，母亲说：“你岁数小，逃个活命吧！”她在一个夜晚，到生产队的田里偷着捋了半筐麦苗，连夜做了一锅菜团子，给我装在一个布袋里，起早把我送了村头，从此就天各一方地各自奔命了。

母亲是最肯帮助别人的，半截村的男女老少，她几乎都帮过忙，帮老年人拆洗被褥，帮孩子缠手的妇女织布、纺线，帮姑娘们绣花、做嫁妆，帮别人家的孩子做凤凰帽、虎头鞋……闲时候，老太太、小媳妇、大姑娘，都愿意和她唠家常；小孩子们也愿意在她跟前问天说地。

由于过度的劳累，母亲过早地白了头发，弯了腰，眼睛也高度近视了。家乡实行联产承包后，我母亲已是严重的驼背了，但仍然操持着家务，也还经常下田劳动，常常是我父亲用手推车把她拉到田里再干活。

在我母亲的操持下，两位老人干了几年，积蓄了几千元钱。去年春天，盖了三间新砖瓦房，准备让我们转回家乡工作。结果，新房刚刚镶完窗玻璃不到一个月，她老人家竟放心地去了……她做完了她要做的一切，她把一生的劳动收获全部留下来，临死的时候还在劝别人不要拉她，她没有拖累任何人，连一张像都没让我来得及给她画，她就这样安然地去了……

我追忆着母亲的勤苦一生和不幸逝世，拿着沉重的画笔，构思着母亲的形象：散乱的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腰严重地驼着，刻满皱纹的脸深深地埋在棉花棵里，左臂挎着条筐，手里牵着一只绵羊，右手在吃力地摘着棉花……

                            1986年2月

（母亲孔宪明，1919年8月26日生，1985年9月18日晨4时卒，享年6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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